听着好舒服

欠斤:

     “天顶雷公,地上海陆丰。”这句话就概括了我对这个地方的所有印象。而这里的“雷公”,就被我误解为人都和神仙一样厉害的意思,似乎每个海丰人都可以翻手制粉,抬臂劈人。

    五条人就是来自这个地方的乐队。他们操着海丰话,自信非常,撂着人字拖就像一股咸湿的海风,又臭又好闻。在被calculus折磨地死去死来后,还是忍不住在这个季节分享一下这对好玩的才子。

    曾经讨论过为啥子家乡发言唱得歌总是那么难听,其实只是因为不够有趣有才罢了。

    他们对团名的随性解释:当时他们刚刚看了一部电影,杜可风导演的《三条人》。他们希望人丁兴旺,可到头来核心就是主唱仁科和阿茂,没关系,谁在谁就是第“n”条人,比如鼓手的加入会让五条人又像是“三条人”。一副摆弄带枪士兵玩偶的样子。

手风琴,口哨,俏皮的唱腔,偶尔穿插地方戏曲的元素,随性的令人痴迷。他们在民谣界已然获得许多承认,媒体也很给面子。在广州闯荡多年,15年初加入摩登天空,后推出第三张专辑《广东姑娘》。其中13首作品,普通话演唱的就占了8首,对于这种粗放的草根民谣的常见评论出现了,“你们变了!你们签约唱片公司就唱普通话!还唱情歌!”,拜托,他们的普通话也是咸湿海风味的普通话好么,唱的情歌也没有偏离一直以来创作的主题。

    加入了电吉他,加入新的鼓手,他们的音乐变得更好听,但属于他们的那股硬朗仍在。继续插科打诨,讲着大城小县每个人的爱情故事。在这个季节,听得激起期待春天的悸动,当然是穿着拖鞋跳舞的春天。

“比较甜,像当地的甜豆浆或者狗毛糕,甜甜腻腻的。你能在他们的音乐中闻到香水味,汗臭味,还有春天刚下过雨,木棉花散落在地上的那种潮湿味儿。他们这张唱片有一个比较完整的概念,情歌表达的不仅仅是单纯意义上的‘爱情’,唤醒的是一种集体记忆,一种关于旧时代南方歌厅,南方舞厅的历史记忆,‘广东姑娘’是一个大的历史记忆和情感符号。”促成五条人与摩登天空签约的张晓舟如此评价这张专辑。

你说 难得今天 阳光很美 不如我们 来跳个舞

可 我舞步凌乱 让人沮丧 总是踩到你的拖鞋上
算 出去走走 晒晒太阳 围着世界转一圈
走 带上小狗 把门锁上 走出我们的小房间 
亲爱的广东姑娘 啦啦啦
亲爱的广东姑娘 我爱你
你说 北方很冷 南方很热 整个世界忽冷忽热
可 不知为何 我心不在焉 一直不在你的话题上 
亲爱的广东姑娘 啦啦啦
亲爱的广东姑娘 我爱你

——《广东姑娘》


从这直走第二个路口左拐/ 亲爱的春天小姐/ 她站在烟店的门前又是一夜等待
今天没有往日那样的好天气/ 亲爱的春天小姐/ 她手里拿着浅绿色的花边伞
春天的风 鲜艳了吗 美丽了吗 不见了吧
请你不要害怕这一切/ 亲爱的春天小姐
那些最鲜艳的吻 最美丽的笑声
市长先生把你给遗忘了吗/他曾对你说
亲爱的春天姑娘这儿永远爱你
春天的风 鲜艳了吗 美丽了吗 不见了吧

——《晚上好 春天小姐》


那个时候 你说要跟我走
父母反对 你都要跟我走
就算怎样辛苦 你要跟我走
无论如何 你都要跟我走
时间眨眼过了两三年
奔波了半死挣不到两个钱
你说你说我怎样这么没鬼用
你说你说我怎么不去死
你知不知我的心肝痛
你知不知我的心肝整个被狗咬
生活不是只有挣钱
生活要像海里的鱼

——《心肝痛》


    (秋秋音乐上一首都找不到哦虾米有)除了编曲旋律变得好听, 词还是那么琐粹得惊喜窝心。还是可以听出他们不大不小的野心,试图用一个个片段记录着这一切。五条人升华的部分,便是从小县城视野中的政治或现实表达,用一种不愤怒不热血不急不躁讲故事的方式。第二张专辑《一些风景》里《海风》的版本甚至提到了‘乌kan’,"我们先到乌kan去逛一逛/看看选举究竟/是圆的还是扁的/看看这个国家/对它的影响究竟有多大"。

一天 购书中心门口来了个走鬼的
称 三年前被天河去的陈光打断了三根手指筋
他是个画画的 他是个画画的
手筋断了你让他怎么画啊
他一身正装皮鞋发亮发型斯文看起来像是一个有文化的人
用粉笔在地上写了 Im hungry very much
不好 陈光来了 拿水冲走他的字
还故意用扫把扫了他一身水 那人发飙了 
双方对骂老半天后 陈光动手打人了
我看见啦 赵云*也看见啦 很多人都看见啦
他是个画画的 他是个画画的 
手筋断了你让他怎么画啊
是两人打一个啊 是两人打一个
是两人打一个啊 是两人打一个
一个人怎么够他们打啊 
一个人怎么够他们打啊

——《走鬼》


    在音乐创作之前,仁科18岁就在广州卖盗版书,在各大学校园里贴商业海报,在琴行里卖钢琴,当吉他老师,在“水边吧”做过一些带即兴性的演出等等,后来跟着阿茂在大学城南亭村租了一间小洋楼一起卖打口碟。那些所谓的社会黑暗面,不过是正常生活的一部分而已。大家还是这么活下去。只不过在这张专辑大家的氛围又扩大了。

东莞的月亮像是一艘小船/载着一帮多情的侠客/在温柔的河面上游荡

——《东莞的月亮》

阿龙是谁 (阿龙是谁)阿龙究竟是谁 (阿龙究竟是谁)我相信你们应该有所听过 (有所听过)

想当年在旧上海十六铺码头 (十六铺码头)他一拳头打到你吐血 (两拳头送你回家)
什么叫真功夫 什么叫真功夫 阿龙的功夫就叫真功夫
但是阿龙跟阿凤的事 (阿龙跟阿凤的事)我相信就应该没几个人知道 (应该没几个人知道)
解放后咧,阿龙就在香港当大佬 (大佬)但是为了阿凤连大佬都不当 (连大佬都不当) 
什么叫真爱 什么叫真爱  阿龙的爱就叫真爱
阿龙爱阿凤爱到半死 (……)不过阿凤的出身没那么干净 (……)
听说解放前在上海做小姐 (……) 喂!你有听我讲吗? (你懂个屁啊!)
解放前阿凤还没出世 (有这事?) 阿龙大阿凤18岁你知不知道啊? (真的吗?) 
当年俩人为了幸福偷渡去香港,一直在做走鬼,做大佬?你又是听谁说的啊? (那个谁说的!)
阿龙现在七老八老每天还坚持唱张学友的情歌给阿凤听,你又知道嘛?
什么叫真爱 什么叫真爱 阿龙的爱就叫真爱

——《龙哥有真爱》


一请 二请 三拜请 敬拜 敬请 请到老祖公 今天是清明节 合族后裔来敬拜
现有 香香 大烛 清茶 酒礼 五牲*银锭 布匹 电视 空调 IPAD 洋楼 美金 港纸 信用卡
老祖公炉前来收领
阿兄呀,你拜啊老祖公是哪个朝代的啊?唐元宋明清 民国 共和国 都有! 都有!
子孙遍布 五湖四海 兴家立业 致富成仙 男的添财又添丁 女的嫁个好家庭
赌博固然是娱乐 无必为之伤感情 喝酒应酬是常态 亲戚朋友勿见怪
老祖公有空来保庇
阿兄呀,你拜祖怎么拜得这么世情?
世情!?现在的人都是跟社会的啦!

——《请到老祖宗》


     经常看到对他们的简短评价是“像台湾”“侯孝贤的感觉”好吧虽然他们去台湾演过专场也挺有台语民谣的感觉得,可是不要一找不到词形容就“台湾”好咩。一个觉得五条人特别棒特有才的原因,就是他们能够重现出一个典型的南方小县城。印象中每一座南方小城,标配:一位歌颂的革命英雄,一个早年逃亡却留下不少趣事和姨太太的叛徒,一些“道山靓仔”和好多“李阿伯”,几座“梦想化工厂”和一堆“乐乐哭哭”的人和事。(“乐乐哭哭”指乱七八糟,光怪陆离)。《县城记》和《一些风景》简直就是海丰的“清明上河图",而奠定了他们民谣的高度。

华语音乐传媒大奖对第一张专辑《县城记》的授奖词:

五条人乐队的处女作《县城记》是国内第一张以汉语系小语种方言演唱的民谣唱片,他们操持的方言福佬话是闽南话的一支。五条人的两名队员阿科和阿茂在广东东北的海丰县长大,《县城记》描述的正是他们故乡的人和事。客家有‘宁卖祖宗田,勿忘祖宗言’的古训,‘祖宗言’不仅指祖宗留下的山水和好恶,五条人通过音乐,反对无论物质还是精神层面上,外来的污染和侵蚀,希冀维系住家乡乃至人性里本来、纯质、独立自在的一面。

唉,朋友 你莫问我 有没搭过海丰的公共汽车
我经常看到它,载着空气 从“联安路口”至“云岭”
唉,朋友 你莫问我 有没听过,海丰的汽车、摩托车声
路口那个聋耳,还被震到惊
我踏架脚车牵条猪(站在东门头,撒泡尿,买辆拖拉机)
我踏架脚车牵条猪(龙津溪是一条河 三十年前已经残废了)
我踏架脚车牵条猪(农村不像农村 城市不像城市 海丰公园只建一个门)
我踏架脚车牵条猪(小的时候我跟阿公讨两毛钱,他说你拿把铁锤和口盅来,我敲鼻血给你得了)

——《我踏架脚车牵条猪》


小儿子在广州读大学 他差不多要毕业了 将来是得依靠他的了 
这些日子台风来得太猛 稻谷都被打平了 菜田里的虫子又成灾 
搞不懂是怎么回事啊 
这样,让我想起了“老板”的一句话 
他说:人生就像种荔枝 
有雨也不好 无雨也不好 

——《李阿伯》


在拔牙的时候我就在思量: 
梦想变成蚊香也不错啊 
别变成蚊子就好了 
(注:“梦想化工厂”为一间蚊香厂的厂名,位于海丰县联安镇。)

——《梦想化工厂》


绿苍苍咧,啊哩眺去岭外三百帆啊 
清早捕鱼到现在,还未回家洗手脚 
喔咧 喔咧 喔咧 咧咧咧…… 
大鱼 小鱼 红鱼 麻鱼 
我全部爱你 

——《绿苍苍》

(摘自百度)彭湃(1896.10.22-1929.8.30),乳名天泉,原名彭汉育,曾用过王子安、孟安等化名,广东省汕尾市海丰县城郊桥东社人。出身于一个工商地主家庭。1921年加入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1924年初由团转入中国共产党。1927年10月,在广东海陆丰(今汕尾市)地区领导武装起义后,建立了海丰、陆丰县苏维埃政府(这是中国第一个农村苏维埃政权)。1929年8月30日在上海龙华英勇就义,时年仅33岁。民主革命时期,彭湃开展农民运动,撰写的《海丰农民运动》一书,成为从事农民运动者的必读书,被毛泽东称为“农民运动大王”、中国农民运动的领袖。 2009年9月10日,彭湃被评为“100位为新中国成立作出突出贡献的英雄模范人物”。

“彭湃在海丰的地位,相当于毛主席在中国的地位”,他们喜欢这么说。似乎,和陈阿伯并没有什么差别;这也就是地方史的魅力吧。


那个时候 他从山洞窜出来 
睇睇旁边的树没剩下几棵,草也越来越稀疏 
整个心肝儿感觉仿佛被狗啃了那般 
他无可奈何,拍拍身上的土…… 
荡啊荡啊荡啊荡啊荡啊——荡到老桥头旁边 
隔无多久,两个国民党的家伙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讲: 
——“喂~啊谁,你这里干什么?!” 
——“没,我……我,我在这等人呢!” 
——“等人?!我看你是在这等死吧?!” 
他心想,过几天,老子寻把驳壳枪毙死你! 
——两位大官,莫这样啦两位大官!……先抽根烟仔把?要不我唱首歌给你们听!” 

后生的彭湃,将家里的田契 
烧到无半个 
而那些农民,被吓得嘴阔阔,啊啊啊啊 
他穿着西装 抱着留声机 
而那些农民说:我无闲啊 我要回家饲猪呢! 

——“喂!你不畏死呀?! 这时候敢唱这种歌!你知不知我们在上海逮到半死才逮住彭湃,你竟然敢唱这种歌?!我来唱一首给你听!“…… 

后生的彭湃,在上海被我们逮着 剥了几层皮 
那些上海的大官 笑得嘴阔阔,哈哈哈哈 
人家抢了他的西装和留声机 
而上海的市民说:“我不知情啊 我正在看戏 


   《一些风景》他们也唱了陈炯明——从海丰走出去的另一个大人物。和彭湃不同,陈炯明长久以来以“逆党”“叛军”“叛徒”面目出现在国民政府和中共的教科书上。他早年参与过辛亥革命和黄花岗起义,后被孙中山任命为广东省长兼粤军总司令。1921年孙中山就任非常大总统后,又任命他为陆军部长兼内务部部长。 经过辛亥革命与二次革命之后,陈炯明逐渐成为孙中山的亲密战友,也是孙中山依靠的一支主要革命武装部队。毕生坚持联省自治的政治主张,致力于联邦宪政、以和平协商的方式统一中国,与孙先生奉行的中央集权、不惜以武力征战谋求统一中国的政治纲领不合。

   “1925年,孙中山逝世的时候,陈炯明曾手撰一副挽联:“惟英雄能活人杀人,功罪是非,自有千秋青史在;与故交曾一战再战,公仇私谊,全凭一寸赤心知。 ”1933年9月,陈炯明去世之时,香港《工商日报》评价道:“国民党死了一个敌人,中国死了一个好人。”——《陈炯明:悲伤的乌托邦 》(潘采夫)

   《陈先生》这首歌只有三句话:“1878年他生于海丰,1933年他死于香港,1935年他葬于惠州。”第一句用海丰话唱,第二句用广东白话唱,第三句用客家话唱。


    后来才知道“天顶雷公”的“雷公”是宣扬善德,除弃恶行的“雷公神”,天顶的是对公道的敬畏。这种对作恶者的报应论,支撑了民众捍卫族群权利的正义感,从古时延续到“全球化”的现在,变得有点混乱困乏。


十年水流东啊 十年水流西 流晚几年行得不啊? 鬼还不知啊
旧年啊番薯不比 今年啊芋头呀 亲像国家的经济 楼价四散飞
梅州啊鲢鱼哦 汕尾啊鳝鱼 亲像人死后 眼睛就瞌下去
人说我讲梦话 亲像讲的是海丰话  我不知啊 我不知啊
啦啦啦啦 
今日啊全球化啊 明日就自己过 
啦啦啦啦 

——《十年水流东,十年水流西》


我们在城市里面找猪
想象中已经找到了几百万只
小鸟在公园里唱歌
它们独自在想象里跳舞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我们在想象中度过了许多年
城市又艺术地长出了农村

——《城市找猪》


那是一个秋高气爽的下午/我在路咧碰到一个老青瞑人
伊讲伊的目/在14岁开始自睇不到人细
但是最水的人细/最水的人细已经在伊个脑下
听到这样的话/我有点儿乌暗晕
我在这个国家生活了那么多年/狗屎那样的人细我睇过那么多
但是最水的人细

我至今不曾睇过
那是一个秋高气爽的下午/我在路上碰到一个老盲人
他说他从十四岁/开始眼睛就瞎啰
但是最美丽的风景/最美丽的风景已在他的头脑里
听到这样的话我有点儿虚脱
我这么年轻就已经这么罗嗦啰
狗屎一样的东西呢/我见过很多
但是最美丽的风景
我至今从没见过

——《一些风景》


“所有年青人年青人年青人,问题出现我再告诉大家。”随性的音乐就是这么有治愈的功能,也不是抱着木吉他苦着脸唱歌就是民谣,实在忍不住想要分享。讲故事的能力,变得愈来愈重要。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仁科回答:“说自己没心没肺是谦虚了,你别当真,我们是讲真感情的。”从2008年开始,五条人每年春节都要回家乡举办一场“回到海丰演唱会”,而他们也在变得非常“有名”,海丰话全场大合唱。希望有朝一日能踏只脚车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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